【阮慶岳專欄】空間的懲罰

【阮慶岳專欄】空間的懲罰2018-02-2212:30在成列的人犯資料裡,我忽然看到一個留著辮子華人囚犯的照片。紀錄說他在舊金山街頭與人發生衝突,並失手殺死了對方。更令我震撼不安的是,他在關入囚室當夜.……阮慶岳空間,其實向來就是懲罰的一種手段與利器,但這卻是長年學習建築的我,到後來才逐漸明白的事情。現在想來,這樣的大小事實,我自小就見識經歷過。譬如在幼年時門戶彼此相鄰的員工宿舍裡,夜裡聽見誰家小孩被鞭打挨罵,然後伴隨傳來的嚎哭討饒聲,幾乎是稀鬆的日常事情。然而,有時情節卻不止於此,在盛怒的斥責後,小孩甚至還會被逐出家門,不允許入屋睡覺。這時,那個獨自一人的哭泣聲音,就尤其讓人覺得淒厲難受,彷彿會動搖著所有床榻上的人,幾乎無人得以安眠。最後,必然要有某位鄰居出面安撫講情,或者根本將小孩帶回自己家裡,收拾一夜的失魂哀泣戲碼。後來發覺,這樣將人逐出自己原本認同或歸屬的空間,並且孤離與他者的接觸聯繫,原來就是人類最屢見不鮮的一種懲罰方式。這樣的例子,譬如從小學老師會把學童趕出教室或單獨留置教室,乃至於到歷史故事中總是可以反覆閱讀到的,那些必然要被放逐邊疆他鄉、不准靠近母土家鄉的忠臣烈士,都在在說明空間是如何可以轉臉就是兇殘與無情。這樣想來,光是平凡的日常空間,都可以如此嚴厲,更不要說各種設計用來孤離折磨人的監獄了。一九八○年代末期,我曾短暫在美國西南部的鳳凰城住居工作過,那時買了一輛四輪傳動的吉普車,意想在周末可以四處穿走入沙漠山岩裡,探勘搜尋什麼奇觀美景。有一次,無意間開到了一座在荒漠裡的監獄,這是設置大約已經超過百年、現在改成的一個監獄博物館,專門供人瀏覽參觀。有如古堡般的厚實城牆,以及牆外無邊際的乾旱荒漠,確認這是讓那些判重刑的囚犯,絕對難以脫逃的監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走入早已耳熟能詳的所謂「監獄」,加上我當時正日日從事的工作,是設想著如何讓人能在空間裡,覺得輕鬆愉悅、乃至於能夠自在忘我,卻發覺這裡對空間的設想與設計,卻完全與此截然相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尤其對於幽暗無日光、靠牆兩排上下鋪的十餘人共居的大囚房,特別印象深刻與難忘,會揣想著這樣的一群人,究竟如何日日同居共生活,也不斷想像著在一百年的那時,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以及究竟做了什麼樣的事情,而會被因此拘禁在此的呢?這樣的疑惑,在閱覽囚犯的個人資料檔案時,得到了巨大的衝擊。在成列的人犯資料裡,我忽然看到一個留著辮子華人囚犯的照片,資料記錄說他在舊金山街頭與人發生衝突,並失手殺死了對方。另外,還記錄著更令我震撼不安的文字,說他在關入囚室的當夜,就上吊自盡了。我試著想像這個素昧平生的華人,他離鄉背井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也許是一心想做一個鐵道或礦場工人,好餵養遠處家鄉窮困的家人。卻不知為何竟與人發生衝突並殺人,被送到這個更是孤離的監獄。但是他又為何會在一入獄後,就選擇上吊自殺呢?難道他已經不懷抱可與親人重相見的希望了嗎?以及為何沒有人阻止他,難道同囚室的人都睜眼旁觀著他的上吊過程嗎?當下,我身心像是被什麼異物重重地打擊著,也彷彿覺得完全能體會他的心情與狀態,而且就聯想到我同樣也是漂泊著的生活。在這日的之後不久,我就決定遷返回久違的台灣。但是我一直記得那個沙漠中有如城堡的監獄,以及困死其中的那個陌生者。兩年多前,《攝影之聲》雜誌要製作廢棄空間的主題對話,特別找了藝術家高俊宏帶領姚瑞中和我,一起翻進台北新店郊區、曠廢已久的「安康接待室」──這是一九七○年代政府關押及刑求政治異議者與「匪諜」的地方,一直要到一九八七年的解嚴後,才終於解編的一座廢置建築。我們進去時,「安康接待室」有如一片荒蕪廢墟,高俊宏做為空間熟悉者,負責為我們引導做解說,我特別注意到他帶著香炷,要求大家先對四周空間膜拜,以求祈幽魂原諒我們的打擾。這次出入囚室的空間經驗,給我雖然不同卻同樣巨大的震撼。尤其,感知到這樣貼近自己成長時空下的真實故事,居然曾經全然無覺同步伴隨著我的生命存在,令我覺得驚駭也哀傷。我在已然恍如廢墟的空間裡,看著許多蒙塵的微小物件,一如許多在此地生生滅滅的人物,似乎與人間無關的長久被遺忘在角落裡,無人得以聞問關懷地消滅去。人自然是那殘忍者,而空間與時間也如人,可以用最是無情與決絕的態度,去觀視與處理他者的生命。我想像著那個百年前被關到沙漠監獄裡的華工,以及新店荒郊牢籠裡的政治犯,就忽然想到我幼時聆聽到那個鄰家小孩在深夜裡的駭人嚎哭,他的家人當時關起大門拒絕了他的進入,他只能以哀嚎尋求他者的憐憫庇護。而這些牢獄裡的人,卻永遠發不出任何內在痛苦的嘶嚎聲響來。我學習與操作建築許多年,一直以為空間是用來對人間做正面獎賞,現在我逐漸明白,空間原來也是人間的懲罰工具啊!➤購買本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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