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岳專欄】龍山寺

【阮慶岳專欄】龍山寺2018-02-0812:30母親在台北的人生大小困惑,幾乎都依賴龍山寺籤條的指示,然後再去做判斷與決定。這樣到底有多少實質助益,我並不很清楚,但我很確定地感覺母親因此的安心與篤定。阮慶岳小時候很害怕廟宇,尤其對那樣陰森黯淡的氣氛、面目顯得嚴肅駭人的神像,以及濃郁嗆鼻的繚繞煙火,完全沒有任何想要靠近去的心情。我父母分別信奉基督教與佛教,除了偶爾兩人在晚餐桌上,會辯駁關於宗教與迷信的議題外,基本上是相安無事各信各的,同時也放任我們小孩的自由選擇(我兩個姐姐大學各有專業,後來卻都是神學碩士,二姐還正在美國修神學博士)。當然,在現實日常的生活裡,基督教還是籠罩全家的主要儀式與氣氛,譬如餐前的闔家禱告、不定期在家中的禮拜聚會,以及總是會四處見到的聖經、十字架等。基本上,母親應該是弱勢也低調的那邊,父親雖然比大多數的基督徒開放,依舊不免會讓母親覺得不安,而家中也從來連最基本的燒香,都完全不曾見到過。然而,母親這樣似乎不可宣揚與聲張的信仰,卻奇異地一輩子十分堅定不動搖,其中她一直最念念不忘也屢屢提起的廟宇,就是在台北萬華的龍山寺。這原因說來話長,母親娘家在福州經營刺繡工廠,主要是幫戲班做整套戲服的刺繡加工,生意範圍涵蓋台灣及東南亞的僑社,因此長久來對台灣就一直熟悉。國共戰爭末期,外祖父擔心時局動亂,讓身為長女的母親,帶著三個大約二十歲上下的弟弟,先過來台灣避避風頭,沒想到自此就兩地分隔,雙親子女難再見。母親的二弟(我二舅)當時入警察學校就讀,一天通知在省政府上班的母親,說二舅腋下長了一個腫瘤,校醫戳破後突然陷入昏迷。母親完全慌亂不知所措,想起來有人對她提起過龍山寺的神明很靈驗,就立刻坐人力車趕過去,自己對著不熟悉的神明祈求保佑,然後居然抽到的藥籤,就是專門治療腫瘤的疔膏,順利化解了二舅的危險。自此,母親就對龍山寺心懷感恩的心情。母親平日並不會經常去廟宇走動,就是初一、十五也沒有任何禮拜動作,只有在現實生活裡困惑無助時,才會專程去求神明指示問籤。更由於一家人後來住到屏東潮州十五年,讓母親與龍山寺就完全斷了聯繫的因緣。直到再次搬回台北,我才開始有機會偶爾陪同母親去龍山寺燒香抽籤,雖然我都只是全程一旁觀看,但也能逐漸感覺與理解到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心裡對於自身困惑迷惘的期盼助力,加上龍山寺的空間相對明亮寬敞,整體氣氛也相當有活力,一掃我從來對廟宇的懼怕排斥心情。在這樣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母親會把她抽來的詩句籤條拿來給我看,並說:「你幫我看看這個詩句,究竟是什麼意思的啊?」我就讀著詩句,像解籤師一樣對母親解說其意旨,通常母親也覺得滿意我說法的點著頭,而我連母親究竟是在問神明什麼,往往都還弄不清楚呢!我發覺母親在台北的人生大小困惑,幾乎都依賴龍山寺籤條的指示,然後再去做判斷與決定。這樣到底有多少實質助益,我並不很清楚,但我很確定地感覺母親因此的安心與篤定,這是讓我很羨慕的狀態。母親晚年行動不方便,就幾乎不再去龍山寺,我卻因為各種其他機緣,反而會自己進去寺廟裡。譬如,我某次本命年的時候,忽然有朋友主動約我去龍山寺「安太歲」,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就隨行而去,見他在擁擠滿塞的年節人群裡,俐落地買香、燒香、插香,然後還填資料、交金錢等,最後我像個傻子的出了廟,朋友拍拍我的肩膀說:「好了,一切都平安、都沒事了。」就各自分手離去。另外,因為龍山寺所在的萬華艋舺,近年有再次興旺復啟的跡象,除了傳統小吃旅遊引人外,文創產業也喜歡落腳此地,譬如剝皮寮的變身面世,或是新富市場的華麗轉身,都會讓我這樣的人更有機會去往那裡,並順道以不一樣的神情及觀點,再來重新審視這個以豐富故事、伴隨我耳畔長大的龍山寺。我尤其會注意到出入龍山寺的人,已然不再是過往印象裡必然的老弱婦孺或低教育所得者,反而見到相當比例的年輕族群往來其間,人群的模樣也沒有明顯集中在某些特定階級上,反而顯得相當差異多元。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廟宇復興的證明跡象,但是就我母親生命經驗裡與龍山寺的互動來看,我其實樂見這樣事實的發生。我記得在我要出國念書前,父母親分別私下給我一樣物件,做為他們對我的關愛與護佑,父親給了我一本《荒漠甘泉》,母親給我一個護身符。當時我其實對這兩樣東西,都沒有特別感覺,也不以為意,現在回想來,卻能夠完全明白他們見我這樣離他們遠去,此後已然無法再隨身護衛我,只能各自託付他們所信仰的神明,來為他們照護兒子此後的身心平安。父親和母親一世維持著各自分離的宗教信仰,現在我才明白這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情,我也感激能因此在這樣似乎矛盾的環境裡成長。我尤其感激他們不干擾對方對我施愛的方法,也敬佩他們因愛而包容彼此的胸襟。➤購買本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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