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力士的眼淚愈縮愈小的文化土俵

【國際】力士的眼淚愈縮愈小的文化土俵2017-12-2112:30日馬富士面對龐大壓力,在媒體鏡頭前彷彿被擠壓成一個小孩。法新社沉重文化壓力逼退蒙古籍橫綱日馬富士相撲是凝聚大和精神的國技,但自從高頭大馬的外籍力士軍團加入競技後,冷酷的現實開始衝擊日本傳統情感。相撲在土俵上經常幾秒分出勝負,但經過千年考驗的相撲技藝,也有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為難的時刻。相撲應該何去何從呢?潘彥瑞身高一八六公分、體重超過一三○公斤的日馬富士公平,在記者會上緊握麥克風。他壓低聲音不時抿嘴,回答問題前的短暫停頓,像是壓抑情緒和眼淚潰堤的最後努力:「對於使貴之岩受傷一事,我深深感覺到做為橫綱應該承擔的責任,請允許我自今日起退役。」比日本人更日本的蒙古力士相撲力士體型壯碩,在一般人群中就像是座小山。日馬富士面對整排攝影機站起來,彎身鞠躬道歉長達二十秒,每一秒都像背負一公噸重的指責,龐大壓力讓他在媒體鏡頭前,彷彿被擠壓成一個小孩。相撲依勝負戰績晉級分為十等,橫綱是力士畢生追求的最高榮譽,一年享有台幣千萬以上的優渥待遇。三十三歲的日馬富士是蒙古人,十六歲,等於初中剛畢業的年紀,就到日本從部屋學徒開始磨練。打掃、煮飯、學日文、操體能一路奮鬥十七年,在日本的人生已經超過蒙古母國的歲月。但十月底在一場蒙古力士聚集的餐會上,他暴怒用卡拉OK遙控器毆打桀驁不馴的師弟,讓這一切心血歸零。這件事延燒超過一個月,一直有人煽風點火讓事情無法善了。日馬富士在相撲協會做出裁決前,承受不了社會眼光,自行開記者會宣布引退。《讀賣新聞》在東京車站發送快報,電視台記者追著他搭同班飛機,連線描述「前橫綱」在機上吃了多少片餅乾,女主播鏡頭前忍不住露出笑臉……。日馬富士沒有加入日本籍,但他每天穿著正式和服,梳髮髻,遵循儀典上土俵對陣,過著比很多現代日本人還要傳統、還「更日本」的生活。然而,這一刻電視上塑造的情節氣氛,卻彷彿他只剩下「破壞國技」、「傷害傳統」、「不夠日本」……等企圖切割的「蒙古人標籤」。想像一下台灣的陳偉殷或以前王建民到大聯盟打棒球,如果他們國中畢業就要先去美國,接受一半球技、一半基督教會修士的訓練。從生活應對、進退衣著……都要比一般美國人「更美國」,而且還要能說一口流利英文才能上場比賽,「因為這是代表美國的國技」,應該很多人覺得這很突兀。「國技」標籤有如沉重十字架外籍選手到日本參加棒球、足球等職業運動,也不會被要求嚴守「日本傳統」方式生活。萬一喝酒惹事生非,免不了為「公眾人物錯誤示範」道歉,但多數停賽罰款不至於被迫引退。形象良好的王建民鬧過震撼一時的「大樹緋聞」,也沒有因為一次婚外情終結職業球員生涯。日本相撲「國技」的標籤,卻讓一代又一代的力士背上沉重的傳統十字架。它號稱千年的歷史源遠流長,又有神道宗教色彩。層層疊疊的價值和儀式累積覆蓋,在日本這個重視規矩、甚至已經「喜愛規矩」的社會,對一些人而言,相撲等於是凝聚大和精神的秤錘。問題是自從高頭大馬的外籍力士軍團加入競技後,冷酷的現實開始衝擊日本傳統情感。先是美國夏威夷出身的曙太郎,在一九九三年晉階第一位外籍橫綱,預告新時代來臨。之後,在一九九八年第六六代的若乃花勝之後,長達十九年間的五代橫綱都不是「根紅苗正」的大和子弟。其中甚至接連四位都是蒙古籍力士,除了這次引退的日馬富士公平,還有朝青龍、白鵬、鶴龍三人。稀勢之里「打破蒙古障礙」一直要到今年三月,日本才終於等到二十一世紀第一位本國出身的橫綱──稀勢之里誕生。舉國歡呼,像是「打破蒙古障礙」。如果心裡這麼矛盾,外籍力士又不足以「傳承」千年文化,只要不介意「鎖國」批評,日本其實可以關起門來,乾脆用「保護國技」的名義規定,以後相撲比賽只有「自己人」能玩。不然就轉型為「全職業化」,像世界其他純運動競技那樣,只計較場上實力輸贏勝負,沒有場外其他神道儀典、生活約束,廢除學徒制威權訓練模式。但它的代價,也可能同時會剝離日本人對相撲傳統精神的強烈寄託。土俵上經常幾秒分出勝負,但經過千年考驗的相撲技藝,也有站在十字路口左右為難的時刻。相撲應該何去何從呢?依據其他競賽的經驗看,想刺激觀眾新鮮感、擴大市場參與,就不能嚴守文化血統純粹論。石黑一雄代表日本還是英國?不久前,日本電視新聞上密集播出,不會說日語的日本人石黑一雄,用英文寫作而拿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消息。石黑在斯德哥爾摩的受獎致詞裡說:「對我而言,重要的是故事能夠傳遞感情,也能跨越國境和隔閡,訴說人類的共通點。」石黑在日本長崎出生,五歲舉家移居英國,從小在族群文化不同的異鄉長大。日本媒體報導他時經常強調,石黑一雄是繼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之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第三位日本出身作家。」想像一下:諾貝爾委員會若堅持英文作品必須由純正英國人寫作才能評選,或者英國政府堅持,石黑一雄因為出身問題不足以代表英國文學,那麼諾貝爾獎會變成無足輕重,一群人自己在畫小圈圈的遊戲吧?感覺相撲應該也是這樣,經過千年傳承後,日本人會希望自己的「文化土俵」是愈縮愈小的圓?還是愈放愈大的圈?➤購買本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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