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修專欄】草船借箭的「杯具」

【林正修專欄】草船借箭的「杯具」2017-09-2012:30課堂文言文教學比率爭議,呈現雙方都想以國家教化青年的私心。攝影/郭晉瑋讀〈出師表〉可以看到劉禪所代表巴蜀厭戰的人心,但漢語的定式思維中,分辨忠奸比還原真相來得重要。正是這種長期的集體怠惰,讓後人看不到諸葛的戰略偏執。林正修以下是一個小童和他爸爸討論《三國演義》時的對話:父:「諸葛亮利用大霧接近曹軍水寨,船上都是稻草人,準備接收敵營箭枝……。」小童:「可是諸葛亮之前不是說過『欲破曹公,宜用火攻』?如果這時候曹操這邊有人射出著火的箭,那他的船不就全燒光了?」父:「……因為曹操沒想到……因為這故事不是真的……因為諸葛亮是忠臣,所以大家都講他的好話……。」「借箭」故事並非完全虛構小童的疑問,讓「草船借箭」這個千古傳奇一下子「杯具」了──典出自中國名嘴易中天講三國故事時,說了句「悲劇啊」,被網友轉借為「杯具」而流行。爸爸在窘困之後才說出的真相,實因羅貫中與讀者皆偏愛諸葛孔明,以致不能或不願戳破此冒進危險的戰術。〈草船借箭〉至今仍是高二國文的第十課,在國文教師手冊中也載明「借箭為虛構的故事」,但建議教師引導學生「省思人際的互動,培養與人為善,洞燭機先,遇事冷靜的處世態度……」其實是否虛構並非關鍵,問題在於傳統教學看似優游於文學想像,其實卻讓思辨與對詰止步。若課堂上能讓學生google一下,就會發現「借箭」真有其事,載於《三國志》轉述自《魏略》,時間在赤壁之後五年(建安十八年),主角是孫權。從曹魏官修史角度,這只是一次因敵方偵查偶發的火力展示,並無勝敗可言。後來的話本陸續改編,把精彩橋段都加在諸葛亮身上,最後以羅貫中版集大成。諸葛亮親書的〈出師表〉也在高中文言文必選之列,如果草船借箭可以反被「火攻」,我們又該如何與學生討論前、後兩篇〈出師表〉?魏蜀吳三方在土地與人口的比例為何?若要從蜀中運一包糧食到蜀魏對壘的漢中,需要消耗幾倍糧草?諸葛亮的北伐戰略是否存在根本的缺陷?司馬懿為何採守勢就足以讓蜀軍退兵?在計量史學的協助下,數據與史料都不難取得。而國文老師不用把這些問題推給歷史課,只要請幾個高中生用一、兩個禮拜,他們就可以做出令人驚豔的多媒體簡報,問題在於傳統教法的〈出師表〉會講不下去。維持現狀與復國派的路線之爭諸葛亮少有大謀,協助劉備鼎立一方。位居宰相卻不篡蜀稱帝,在三國亂世中實屬難得。千載之下,杜甫與岳飛都為之感動。而這些真實感情絕非無稽。〈出師表〉做為老臣對少主的殷殷告誡,實為一個絕佳政治解盤與戰略分析的啟蒙文本。曹魏代漢之後,劉備入蜀稱帝,很需要當地精英支持。直接與蜀漢有領土爭議的是東吳,所以劉備耗費巨大心力與孫權相持,結果卻是「遺恨失吞吳」。諸葛亮則採取開發大後方戰略,故「六渡瀘水」,厚積國力。而在劉備死後,諸葛亮卻以發動另一場戰爭來迴避與少主劉禪間的權力矛盾。丞相北伐,大軍在外,少主無法節制,卻必須負擔沉重的戰費支出,蜀地人民當然有不同聲音。讀〈出師表〉可看到巴蜀人心厭戰所以〈出師表〉背後是本地維持現狀派與復國大業派的路線之爭,戰爭是蜀漢最大的賭注。而諸葛亮抬出法統,部署人事,想要說服(或壓制)反對派。沒有讓學生看到這一層,高中國文教育可以說根本不及格。但問題不在學生的好奇心與教師的自省能力,而在「賞析文字然後教化」的教學方針。做為兩篇絕妙文章,〈草船借箭〉與〈出師表〉當然應該繼續留在課本裡,但應該把三國對陣當成真正的戰役來模擬及思考,讀〈出師表〉可以看到劉禪所代表巴蜀厭戰的人心。漢語的定式思維中,有極強道德先行與不究細節的傾向,分出忠奸比還原真相來得重要。正是這種長期的集體怠惰,讓後人看不到諸葛的戰略偏執。兩千年之後,只看到蔣公永豐艦救駕接班,卻看不到陳炯明對孫中山毀憲用兵的批判。其實孫、蔣都是中國現代史的大人物,正如同諸葛亮大名永垂後世。問題不在歷史人物,而在今人講述歷史的偏頗,並且不知反省地搬到教育體系中。以台灣的民意分裂,理應是最能夠進行歷史除魅的社會,綠營應該重讀三國,並以台灣本土化的親身經歷來理解劉禪與諸葛的矛盾;藍營也不必一直把諸葛亮投射成南宋、南明與兩蔣的悲劇英雄,不妨試著從曹魏觀點來重新理解今天兩岸的局勢。當孩子十歲開始思考統獨問題台灣的悲劇在於藍軍只想保住原來套路,而不管其中有多少糟粕;而綠營頭面人物對中國歷史的理解,比對他們滿心羨慕的日本人相去千里。藍綠史學工作者令人失望之處,並非他們講的全是假話,而是他們期待以國家教化青年的私心完全是一丘之貉。今天連署反文言文的「本土學者」,其實就是明天的「國教派」。漢字與普通話已是台灣文化不易的基底,至於未來的新芽,則該由社會與技術的長期演化來決定。但如果中國化就是去糟粕化,有何不可?如果本土只是另一層過時的老繭,就請別浪費大家時間。台灣最精彩之處,也許就是孩子十歲就開始思考統獨問題,年輕人需要更多的辯論與真相,但老人們總是還在搞刪訂史書那一套。歷史具有解放思想的潛能,但上位者素來不好此道。➤購買本期新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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